只炒一份
辣炒羊肚,一份四两,三十秒出锅,多一两都不行。临沂来的小梁在灶边站了半个月,第一回上手就炒了两份——他说,料是一样的。老周说,你尝尝。
辣炒羊肚这道菜,别的都好说,就是慢。羊肚得先洗,盐搓一遍,醋搓一遍,玉米面再搓一遍,翻过来把里头那层黏的刮干净。老周刮肚的时候不说话,站在水池边,一站就是四十分钟。有人劝他买现成洗好的,便宜一半。老周说,洗好的你不知道是谁洗的,我洗的我见过。
洗完下锅,跟羊骨头一起,一米二的敞口大铁锅,小火煮到筷子一戳就透。煮过了头就烂,烂了撕不成丝;煮不透,咬起来像轮胎。这个"透"字没有钟点,全凭手。老周煮了二十三年,如今用不着戳,掀盖看一眼就知道。
煮好的肚捞出来晾,晾到不烫手,撕。不用刀。刀切的口子齐,齐了就滑,挂不住油和辣;手撕的边是毛的,毛边才吃得住味。老周撕肚不戴手套,指甲掐进去一扯一条,宽窄惊人地一致。我问他这算不算手艺。他说这算年头。
炒的时候,锅要先烧。烧到冒青烟,油下去,干辣椒段、花椒、葱姜蒜一齐下,香味起来只要两秒,多一秒就糊。肚丝倒进去,翻,三十秒,沿锅边淋一勺醋,抓一把香菜梗,出锅。前后不到一分钟。一盘四两,就四两,多一两都不行。锅就那么大,火就那么旺,肚丝多了,锅温往下掉,一掉温,肚就出水;一出水,就不是炒,是煮。煮出来的肚是软的,也是憋的。
小梁是临沂来的,二十四岁,家里开个小馆子,他爸让他来学这道菜。小梁不问,就站在灶边看,一站半个月。老周也不教,各干各的。第十五天,小梁说,师傅,我会了。老周说,那你炒。
小梁系上围裙,抓了八两肚。老周没拦。菜炒出来,颜色对,香味也对,端上去像模像样。小梁自己夹了一筷子,嚼两下,停住了。他说,怎么不脆。老周说,熟了。小梁说,我知道熟了,就是不脆。老周说,你炒了两份。小梁说,料是一样的。老周说,锅没那么大。
小梁把那盘倒了,重新抓四两。这一回对了。他自己说不出哪儿不一样,就是对了。他说师傅我明白了。老周说你不明白,你就是记住了。记住也算会。
十月小梁回了临沂。他家中午忙,一锅出三份。小梁说不行,一次一份。他爸说一份一份炒,客人等不起。小梁说,等不起的不是这道菜的客人。爷俩在灶台前吵了一架,最后折中:门口挂块牌子,辣炒羊肚,一次一份,等八分钟。头一个星期走了不少人。留下来的,后来都成了回头客。
小梁打电话来说这事,老周听完就一句,你爸比我难。小梁问为什么。老周说,我一个人说了算,你爸得跟你妈商量。电话那头笑了半天。
我们店也忙。中午十一点第一锅汤开,十二点是高峰,桌子翻两轮,辣炒羊肚是最耽误事的菜,一份一分钟,十份就是十分钟,中间不能断火。有回一个客人催,说人家饭店都是大锅一起炒。老周说,那你去人家饭店。客人没走,坐下点了羊肚和一张饼,吃得很慢,吃完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老周说,这人懂。
二〇〇三年开店,历山路150号,千佛山下。锅换过,灶改过,菜单加过减过。辣炒羊肚从开店那天就在,做法一个字没动。不是不肯动,是动不了——四两就是四两,三十秒就是三十秒,中间没有余地。羊汤是单县的老手艺,二〇一三年进的省非遗,讲究的是一锅一锅熬;羊肚讲究的是一份一份炒。路子是一样路子:慢的那部分,省不掉。
上个月小梁来济南,带了一包他爸晒的干辣椒,站在灶边看老周炒了一份,看完说,还是你这个火。老周说,火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小梁说,那我回去接着练。老周说,练吧,练到不急为止。
收摊的时候我问老周,二十三年,你一次炒过两份吗。老周想了想,说,炒过,年轻的时候,炒坏了,倒了。我说后来呢。他说,后来就一份一份来。慢是慢点,晚上睡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