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包子的人
一锅水煎包三排,一排十六个,一共四十八个。小满五岁,站在锅边负责数。他数了两年,一次没错过——直到有一天,他数出了四十七。
店里中午十一点开第一锅汤,那口一米二的敞口大铁锅一掀盖,半条街都是味。水煎包要晚一刻钟,十一点二十前后出第一锅。来早的客人先喝汤,包子出锅了,我们再补一句:刚出来的。
水煎包是曹州的做法。发面,比馒头面软一点,捏得住,也塌得下去。包的时候口朝下,褶子压在底下,一个一个码进平底锅,码满了,浇一勺面水,盖盖。就这么简单。简单的东西最难,因为没地方藏。
一锅得煎二十分钟,卖完就得等下一锅。有人等不及,探头问,还有多久。老周说,二十分钟。人家说,怎么这么久。老周说,它自己不长,我也催不动。
老周管这口平底锅,来店里十几年了。之前在哪干过,他不说,问急了就说“在别处”。他煎包不靠看,靠听。锅底的水响是“咕嘟”,水快干了,声音就变“沙沙”,这时候开盖、淋油,再煎两分钟。出锅不用铲子,整锅往案板上一扣,四十几个包子连成一片,底是金黄的,脆得像一层薄冰。他右手虎口上有道旧疤,淋油那年蹦的,油星子比话多。
小满是他爷爷带来的。爷爷姓孙,退休前在机床厂,住得不远,一个星期来两回,一碗汤,四个包子,吃完就走,从不坐着闲聊。他说他小时候在曹州老家吃过这个,集上现煎,一口锅支在土台子上,人围着,谁喊得响谁先拿——烫得直换手,也舍不得放下。
头一回来,小满三岁,站在锅边不肯走。老周怕油溅着他,让他退两步。他不退,伸着手指头点,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得很慢。
老周说,你数吧,数对了给你一个。
小满数完,抬头说,四十八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还真是四十八。他夹了一个,吹了吹,递过去。小孩接过去,没吃,先看底,看了半天才咬。
从那以后,小满就成了这锅包子的验收员。他数包子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,不数个数,数排。三排,一排十六,他嘴里念:十六、三十二、四十八。爷爷说他在家数楼梯也这么数,数到三楼就卡住——楼梯不是十六级,他不管,照样按十六级往上加。
他还问过一个很要命的问题:为什么褶子朝下。
老周说,朝上好看,朝下好吃。
小满想了一会儿,说,那还是朝下吧。
今年春天有一回,老周和面少了一点,一锅只摆下四十七个,靠边空出一个位。他没当回事,盖上盖就煎了。小满照旧站在那儿数,数完,抬头说,四十七。
老周说,不可能。
两个人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四十七。老周蹲下来,跟他一起数,数到那个空位,笑了。
他说,行,你今天赢了。
小满说,少一个。
老周说,少你一个?
小满摇头。他说,少一个位。位空着不好看。
老周站起来,回身揪了一块面,现包了一个,单独搁在锅边煎。煎好了,摆回那个空位上。小满看着那一锅,点了点头,跟他爷爷走了。那天他一个包子也没多吃。
晚上收摊,老周跟我说,他干这行三十年,头一回让人查账。
查账的是个五岁的。
九月,小满上幼儿园了。中午在园里吃,来不了。爷爷一个人来,还是那几样:一碗汤,四个包子。老周问,孩子呢。爷爷说,上学了。老周说,哦。过了一会儿又问,中午回不来?爷爷说,回不来。
那天爷爷吃完,老周从后厨拿出四个,用纸包上,往桌上一放。爷爷说,他中午吃了。老周说,那就晚上。爷爷没推,接了,说,他晚上数着吃,数完才动筷子。
后来爷爷每回来,都带一包走。上礼拜老周问了一句,他还数吗。爷爷说,数。摆桌上数一遍,四十八,一个不少,才吃。老周说,那你回去告诉他,这锅还是四十八个。
爷爷说,他知道。他数得出来。
一锅包子四十八个,多一个少一个,其实谁也不吃亏。可有人愿意数,就不一样了。中午的锅还在一锅一锅地煎,水声从咕嘟变成沙沙。老周守着那口锅,一锅一锅地摆,摆到四十八个,才盖盖。